去年3月，英国Netflix剧集《混沌少年时》（Adolescence）引爆整个英国社会。这部四集迷你剧讲述了一个13岁男孩因谋杀女同学被捕的故事，而推动他走向极端的，是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厌女内容。英国首相斯塔默说，他陪着孩子看完这部剧后“深受震动”；政府随后将其免费开放给全英中学播放。

这部剧激发起英国社会对这个议题的强烈关注，仿佛一次全民情绪动员，促使监管也迅速跟进。

一年后，就在本周，英国政府宣布：将全面禁止16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媒体平台，包括TikTok、Instagram、脸书和X，预计明年春天正式实施，违规平台将面临重大罚款。

这一举措获得了90%的英国家长的支持。斯塔默说：“科技巨头曾有机会自行保护儿童，但它们没有做到。”

全球范围内的一场立法竞赛

在针对未成年人社交媒体使用的监管上，英国是最新的跟随者。

去年12月，澳大利亚成为全球首个对16岁以下未成年人实施社交媒体禁令的国家，违规平台最高面临4950万澳元（约合3200万美元）罚款，法律将责任主体明确锁定在平台，不追究家长和孩子。

欧盟各国紧随其后，27个成员国中的23个已在推进类似立法。法国最早将于今年9月对15岁以下儿童禁用社交媒体。

今年上半年，挪威、土耳其、马来西亚等国也出台了类似法律。主要经济体正以罕见的政策一致性，将“未成年人的社交媒体准入”从道德倡议转化为法律强制。

中国其实是更早的行动者。2024年开始施行的《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就要求各大社交媒体平台设置“青少年模式”，核心的强制要求包括实名认证、使用时长限制、内容过滤分级。

目前抖音等平台对14岁以下用户每日限用40分钟，并设夜间禁用时段；多家平台还对青少年关闭了直播、弹幕、打赏等功能。

与澳英等国的“一刀切”模式不同的是，中国模式的核心是“有条件使用”——未成年人可以注册账号，但在使用中受时长与内容的双重约束。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它保留了未成年人接触数字世界、提升数字素养的空间，通过分层管理保护不同年龄段儿童，避免了一刀切可能带来的数字排斥问题，也给予平台和家庭更多灵活性。

但其劣势在于验证机制过于薄弱，孩子可以使用父母账号，或以成人身份注册，而平台缺乏核查能力，导致很多家长抱怨其形同虚设。“青少年模式”下的内容池也往往呈现低幼化倾向，缺乏对青少年的吸引力。

更难办的是，在中国，社交网络已经深度嵌入青少年的日常生活与学习过程中，微信、QQ等平台承载了班级沟通、作业打卡、家校联络等核心教育功能，很难做到“一刀切”。

澳英监管模式也存在挑战：大规模年龄核查会产生隐私保护、数据安全、用户体验方面的问题，而且青少年也可以使用VPN来规避禁令。

但“一刀切”模式的优势在于责任清晰——“网瘾”不是孩子的错，合规压力从家长与孩子转到完全由平台承担，并倒逼出年龄核查技术的快速发展。比如TikTok在澳大利亚就已经开始使用面部年龄估算技术，并根据用户的在线行为分析，对13岁至15岁账号执行停用程序。

“一刀切”也体现出全球对社交媒体更加清晰的监管思路：基于科学依据，认定社交媒体作为一种产品，其设计方式——包括算法推荐、无限滚动、上瘾机制——已经对特定用户人群造成了系统性伤害，以保护未成熟判断力为由设定年龄红线。这与各国对未成年人禁用烟草如出一辙。

可以说，全球社交媒体迎来了“烟草时刻”。

ESG视角：一场产品责任危机

放在ESG框架下看，用户健康安全是企业社会责任（S）维度中最具实质意义的议题之一。

企业对其产品的安全性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在这一波全球立法浪潮中，ESG评级机构也可以发挥更多作用。

比如，评级机构可以将“未成年人产品安全”纳入核心评级权重或提升其权重，或是对社交媒体行业的“质量与安全”和“营销实践”赋予更高的风险暴露系数。评级机构也可以引入“成瘾性设计”作为前瞻性的争议指标，而不是等到平台公司发生涉及未成年人保护的重大争议和监管处罚时才下调其评级。

此外，目前各大社交媒体公司的ESG报告中，对未成年人保护措施的披露多停留在定性描述层面，缺乏可量化的基准数据，如未成年人账号识别准确率、绕行账号处理比率、有害内容拦截率等。评级机构可以将这类可核查指标纳入评分权重，推动披露标准的量化升级。

英国立法让世界再次意识到，社交媒体对青少年的身心影响已成为一场紧迫的公共危机。

在国家立法之外，“算法伤害”也应被正式承认为一种产品安全责任，被纳入ESG框架的审视范畴，更好地调动资本、消费者选择和公司内部治理等多重力量，将模糊的社会情绪转化为可持续、可量化、可审计的监管压力。（财富中文网）